公共经济学课堂笔记（第一次正式课：课程导论与第一章）
整理依据：老师课堂讲稿。按老师当堂讲授的顺序和思路整理，方便复习复盘。
一、开场：老师与这门课的缘起
这是老师第三次给这个班上课。之前先上过行政法学；徐文强老师退休后，老师接手了公文写作，正好赶上这个班从二四级开始上公文写作；现在又来上公共经济学。以前本科的公共经济学老师上的是体育班，后来体育班从公管学院划归体育学院，老师便被安排与郑林子老师各带一个普通班，于是在这个班出现了三回。
老师自我介绍：法律能讲、经济学能讲、公文写作也能讲，但最喜欢的学科毫不犹豫地说是经济学。老师坦言不喜欢公文写作课（觉得最无聊），很喜欢行政法学，而经济学是最喜欢、最有趣的。
二、学经济学的三个“失望”（经济学不是教什么的）
第一个失望：经济学不是教你挣钱的学科。确实有经济学教授炒股，但很少见到发财的，亏本的多。把经济学理解为教人挣钱，会很失望。
第二个失望：学了经济学，你不一定成为经济问题上的辩论高手。以老师自己的体会，真正学懂经济学之后，你在经济政策讨论中会变成一个“异类”、一个特别不受欢迎的人，因为你看到的不再是常识，你会离常识很远。如果没学懂，你看到的还是常识；真正学进去了，你的观念就会反常识。
第三个失望：经济学学得很好的人，很可能人品很渣。有才不等于有德。这就引出了老师课前讲的一段“八卦”。
插一句老师对“人为什么爱听八卦”的解释：八卦都是别人出丑的事，听到别人的坏事，人会从中找到自我优越感——这种坏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三、郎咸平的案例（一个经济学家的八卦，四场官司）
人物背景：郎咸平，经济学博士，美国名校毕业，曾一度在内地各大电视台很火，做过演讲甚至综艺常驻嘉宾，仪表堂堂，挣钱也多。
起因：郎咸平55岁时与一位二十几岁的缪姓空姐发展婚外关系。为讨好对方，在上海买了两套房产，一套登记在缪女士名下，另一套登记在缪女士父亲名下。两年后感情破裂，郎咸平想把两套房子要回来。
第一场官司：郎咸平自己起诉，败诉。因为同居关系、微信交往记录都能证明是自愿赠与，既然是自动赠与，法院不支持要回。
第二场官司：郎咸平联合自己的第六任（前）妻出手。因为赠房用的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妻子追诉：赠与不成立。结果房子被要回，等于缪女士两年“白忙”。
第三场官司（更狠的操作）：交往期间，郎咸平以自己公司走账不方便为由，怂恿缪女士注册了一人有限公司帮他走账。具体手法：郎咸平先向银行申请500万元消费贷款，再以“买一尊佛像”为名，把900万元打进缪女士的公司——但那尊佛像根本不存在（虚构交易）。钱到账后，郎咸平又把它转到自己儿子的公司。
然后他反过来向缪女士的公司索要那尊不存在的佛像：对方收了钱却交不了货，构成违约，应当退款。因为有证据证明收款未发货，缪女士的公司背上了900万元债务。
第四场官司（反杀）：缪女士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郎咸平的公司，要求返还900万元。经一审、二审、再审，法院最终认定郎咸平的公司不应拥有这900万元，缪女士成功赢回——但这900万元最后还是要还给银行。
结局：郎咸平因此事被学术界和公众唾弃，从内地电视台销声匿迹，沦为“心机教授”，学术声誉一落千丈，德性上彻底破产（现在只在视频号做直播带货之类）。值得注意的是：一般人本来讨厌第三者，但这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同情那位空姐。
四、从八卦里提炼的三个知识点
知识点一：产权的界定。两套房子究竟归谁？为什么第一次败诉、联合前妻就能赢回？这既是经济学问题也是法律问题。作为独立个体做出的赠与，合同受法律保护，法院必须保护；但赠与的财产不是他一个人的，其中一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里妻子的份额，他就无权单独处分，该赠与合同自始无效（从一开始就无效），合同被撤销，房子自然能要回。
知识点二：有限责任与法人人格。为什么让空姐注册一人有限公司来走账？法律允许设立一人有限公司，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之间本有一道屏障（公司的账是公司的账，自然人的账是自然人的账），股东承担有限责任。但关键在举证责任倒置：一人公司的股东要自己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
缪女士完全不懂经济，公司的账实际是郎咸平在管，她无法举证财务分割，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由她承担。现实中大量私人公司老板的账和公司账混在一起，这时老板（乃至家人）要承担无限责任、连带责任。我国公司法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个人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这就是第三场官司缪女士败诉的原因。
知识点三：不当得利。法律专业术语，通俗说就是：得了好处，但这个好处没有合法依据，白占便宜。郎咸平的公司白占了900万元的便宜，而还银行借款的义务却压在缪女士的公司身上，显然不合理，所以法院最终认定郎咸平的公司不应获得这900万元。
五、由案例引出：德与才，本课程的价值观
我们希望既有德又有才，但现实中常见有德无才或有才无德。老师的态度：无德，则其才足以济其奸；有德无才，则其德难以展其志。交朋友宁愿找有德无才的人，千万离有才无德的人远一点。
亚当·斯密的提醒（写在《道德情操论》里）：无论一个人如何自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但他天性当中应该都存在某种原则，使他关心他人的命运。
表面矛盾：《国富论》讲人人自利——你每天早上吃到面包、喝到牛奶，不是因为面包师、农场主有善心，而是因为他想赚你的钱；《道德情操论》又讲人的天性中有关心他人命运的因子。老师个人认为两论并不矛盾。
本课程的立场：用效率来创造财富，靠伦理来驾驭财富。这门课会大量讲经济学的价值观问题，讲人性、讲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帮大家建立制度思维、成本意识、风险识别能力，并塑造三观。
这门课与之前学过的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的最大不同：绝不是重复（重复成分很少），而是加入了价值观、加入了伦理。学经济学更应该学的是经世济民。
老师正在出版的一本公共经济学教科书，书名就叫《经世济民》。这门课最终不是考大家记住多少名词解释、能画多少图——那些叫“术”；最终要回到“道”的层面：当你走出教室、面对利益诱惑时，你会怎么选择。做一个有才更有德的经济学人。
六、教学安排与考核
教学日历已发企业微信群，严格按日历执行。今天是9月20日上课，因为10月6日的课调到了今天（备注栏已注明）。今天上完就到教学日历第四周。9月22日（周二）还有一次课；9月25日撞上中秋节，属国家法定假期，是停课而不是调课，不补；10月2日撞上国庆法定假期，同样停课。这学期课特别难排，日历调整了好几版，建议大家把教学日历打印下来，记住哪次课没有了。
课程内容照讲，只是压缩时长。
分组情况：全班30人（一位同学休学），分5组。各组自报组名即可，组号与教学日历上写的“第一、二组”没有对应关系，具体哪两个组参加哪次活动由抽签决定，这样才公平。
课堂活动共三项：
活动一：第一次课堂辩论，辩题是“这家的低保该取消吗”。案例背景：前不久（湖南或江西）一个中专女生，全家吃低保，她为追星暑假打工赚了几千元，要去香港。出发前家人和居委会干部都劝阻：低保家庭纳入大数据监控，一有出境记录就会被监控到，会导致全家低保被取消。女生说“我花自己的钱追星怎么了”，执意去了，果然全家低保面临取消。
家人为保住低保把事捅到网上，希望借网民同情向当地政府民政部门施压（老师评论：遇事不决一律诉诸网络）。两组同学抽签参加辩论。
活动二：第二次课堂辩论，模拟西汉盐铁论。这是中国古代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经济政策辩论：一方是以桑弘羊为代表的“大夫”（政府官员）一方，另一方是以儒生为代表的“文学”一方。辩论主要依据文本《盐铁论》，现场发挥时也可以加入现代意见。由抽签产生的两个组参加，时间大概安排在10月27日那次课。
活动三：第五组做一次课堂研讨。老师提前把四本《哈佛经济学家推理小说集》分享到企业微信群，四个案子，任务是从中找出每个案子破案最关键的经济学知识是什么（老师坦言有的比较牵强，有的确有意思；老师自己最喜欢《看不见的手》那一本，但不剧透）。
为什么用辩论形式：就公共管理专业的同学来说，辩论能力需要进一步培养。不是把大家培养成杠精，而是通过辩论培养公民。合格的公民需要尊重规则、尊重对手：辩论赛中每个人要先了解规则、按规则发言；公民社会中一定有你喜欢和不喜欢的人、你支持和反对的政策，但不管喜欢还是讨厌，都必须尊重。辩论赛是培养公民的起步环节。
学时结构：这学期课堂40学时，课下8学时。课下时间用来读小说、读《盐铁论》、准备课堂辩论等，这些都是课下作业。
成绩考核：总评=平时成绩20%+期末考核80%。平时成绩中，微课堂点名占5%，分组活动占15分（每组有一次上台机会，小组展示很重要）。期末是结课论文，题目“我身边的公共经济学”，副标题自定；字数、交稿时间等具体要求后续再讲。这门课没有闭卷考试，课下作业也不多。老师设计这门课的出发点：让大家学起来既有趣、又有用、还不累。
七、课堂问答：辩论公平性与帕累托改进
有同学提出：低保辩论不公平，全网都在批判那个女生、一边倒支持取消她家低保，抽到“保留低保”立场的一方是弱势，辩不过。
老师的回应分几层：第一，辩题是取消“他家”的低保，不是取消低保制度，争议范围还可再斟酌；第二，请大家下去自己查阅，真的是全网一边倒吗？第三，就算全网都支持取消，就一定是对的吗？你就一定无话可说了吗？
这正呼应开头说的：学了经济学的副作用是变得不讨人喜欢，因为你的想法会非常反常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取消，这是常识；真正学懂了，你会觉得恰恰相反，大多数人想的是错的。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其实就是少数人。
关于辩题好坏：老师常当辩论赛评委，发现辩论赛成功与否很大程度取决于辩题设得好不好。合格的辩题一定没有唯一正确答案，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果一边是天生正确的，抽到反方就没法辩，那不是合格的辩论赛。辩论培养的是思辨能力：在貌似没有疑点的地方找到疑点。就像法庭上，公安定了案、检察院审了证据，还要律师干什么？
律师要做的就是在没有疑点的地方找到疑点。如果同学们觉得这个辩题没可辩性，欢迎提出与公共经济学相关、更有辩论价值的新辩题；但第二个辩论老师坚持用《盐铁论》，因为得知别的课老师都没推荐过《盐铁论》，让他很诧异。
关于任务互换：有同学问，抽签后如果我们组想和别的组换任务可不可以？可以。
你们互换不影响别人，属于自由交换且没有损害第三方——这就属于帕累托改进（本堂课学到的第一个术语）。帕累托改进的事情我们都是支持的。
八、教材与阅读资源
教材：马工程指定的《公共财政学》，已带来展示，但不用买。原因：老师不会照教材讲；而且公共经济学的内容已远超“财政”范畴，只是没有“公共经济学”的马工程教材，而经济学类、政治学类、法学类课程必须使用马工程教材，否则通不过审查。
参考书目三本：
第一本：阿耶·希尔曼《公共财政与公共政策：政府的责任与局限》。王国华老师主笔翻译（老师参与翻译了其中一章，2006年译的）。希尔曼教授是王国华老师在以色列做博士后时的合作导师。这本书把公共政策和公共财政放在一起，非常符合学院定位，写得挺好，就是卖得有点贵，买不到也不要紧。
第二本：托马斯·索维尔《经济学的思维方式》。有电子版，已发群里。如果只需要一本教材，用这本电子版即可，省钱。
第三本：大卫·弗里德曼《经济学与法律的对话》（老师口述书名如此，即弗里德曼的法律经济学著作）。非常符合老师胃口，教学最后一章会加入这本书里法律经济学的内容。
延伸读物（能找到电子版的都发群里）：《中国古代经济思想的光辉成就》（很薄的一本，卖价两毛几；老师感慨：那时候的人写书老实，这书放今天怎么也能写出五十万字）；科斯《社会成本问题》；德·索托《资本的秘密》；《合作的进化》；《自私的基因》（老师让研究生修订过的新版，网上很多是老版，请下载修订版）。
《盐铁论》哪里找：学校数字图书馆买了“识典古籍”数据库（人大开发），但从数据库导航点链接直达永远打不开。不要紧，用任何搜索引擎搜“识典古籍”，第一个结果就是，不需要注册。进去搜“盐铁论”会有很多版本，用第一个版本。没时间的话只看《盐铁论》“本议”部分，一共没多少字；而且是文白对照，左边是古书原版，看累了直接看右边译文即可，没有任何难度。
古人编序号的方式是“本议第一、力耕第二、通有第三”。《史记·货殖列传》在上面也能查到。
借这个机会把古汉语捡起来：老师批评现在的文科生，外语没学好，古文没学好，中文（公文写作）也写不好。不要一说到经济学就是亚当·斯密——亚当·斯密比司马迁晚了一千多年，司马迁书里写到的思想与亚当·斯密一千多年后写到的思想其实是贯通的。人人都知道亚当·斯密了不起，却不知道西汉时司马迁早有这种思想。
这不是随口说的，老师正在写的那本教材讲的就是这个。这就是文化自信，关键是你自己要去学。
两个微信公众号推荐：计量经济圈、实证研究，全是现代经济学资源（计量经济圈在企业微信里搜不到，微信里有）。如果以后读研想转经济学方向，这两个号资源比较丰富。随时保持阅读量，就能保持对学科的敏感性。老师自己这么多年不写、不发表经济学论文了，但每天在读，所以经济学思想没有退化。
九、第一章：公共经济学的概念和研究对象
为什么从概念讲起：研究任何东西先得讲清概念，就像辩论先要把定义定清楚，否则岂不是鸡同鸭讲。
课程名称之辨：有的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政府管理学院）开的课叫公共部门经济学、政府经济学、公共财政学，内容可能差不多，名称区别很大。老师个人认为：公共经济学和公共部门经济学基本可以通称，研究的都是公共部门（以政府为代表）的经济活动和经济行为；它是经济学的一个应用性（实用性）分支，不是理论经济学。
与财政学的关系：财政学是公共经济学的前身。原始时叫财政学，后来更注重公共属性，叫公共财政学。发展历程太复杂也无聊，老师写在了课件备注栏里，大家下去自己看。
传统财政学研究什么：研究政府怎么集资、怎么花费（盐铁论那个时代的财政学）。主体是政府，价值观是让政府尽可能多地获得财富——显然不是公共的价值取向。
今天的公共财政学、公共经济学研究什么：研究以政府为代表的公共部门如何配合市场机制、弥补市场缺陷。
十、留给大家思考的三个问题（与财政能力、财富观有关）
问题一：在现代社会，能不能把财政收入的高低作为评判政府绩效的标准？
结论是辩证的：一个政府有很强的财政攫取能力、能收到很多税，不能等同于它是好政府——收来的税可能供高官（古代则是皇帝）骄奢淫逸；反过来，收不到税、财政攫取能力很差的政府，肯定不是好政府。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个朝代到末期，“不行了”的标志就是政府收不到税，收不到税就没法提供公共品。
公共品包括公共秩序、国家法律、军队、警察等，都需要政府提供，政府提供就需要财政收入。
把两段合起来：财政攫取能力很强的政府未必是好政府，但财政收入很低的政府肯定不是好政府。
电影佐证：《让子弹飞》（姜文导演/主演）讲民国时代：貌似有中央政府，但中央财政攫取能力很差，控制不了地方，地方政府只好自己找财政收入。每来一个县长就把这个县一百年以后的税都提前征完，然后辞官回家；上级任命的新县长来了发现一分钱税都收不到，花巨资买来的官职等于投资失败。
这说明：评判一个政府的能力，财政收入能力是重要组成部分，但绝不是越高越好。
问题二：《国富论》与《盐铁论》各表现出什么样的财富观？
中国历史上多次经济变革（古代叫变法），思路基本都是“国进民退”：从西汉盐铁论中的桑弘羊，到北宋王安石，到明朝张居正，都是如此——一搞经济变革就增加国家的财政攫取能力，国家想从饼里分得更多，让老百姓往后退一步。
把历史延长线拉到现代：邓小平的经济改革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打破了一贯的思路，是“国退民进”，而他成功了。并且历史上几乎所有改革家都没有好下场，唯独邓小平同志在历史上留下了很好的名声。这是不是引发你的思考？为什么中国古代经济变革的思路永远是国进民退？这跟政府的财政能力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读《盐铁论》时可以思考。
问题三：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下，当今中国政府怎样正确处理国富与民富的关系？是国富为根本，还是民富为根本？
一种观点：国家不富，老百姓怎么可能富？先要国富，政府有了财政能力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种说法在我们这儿有很宽厚的舆论基础，很多老百姓支持。
另一种观点：先有民富，才有国富；老百姓先富起来，国家自然就富了。今天一部分自由主义派经济学者这样想，古代也有思想家这样认为。
儒家传统是民本主义（注意：不叫民权，也不叫民主，叫民本；“民”即百姓，不是今天“公民”的概念）。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得罪了很多皇帝——朱元璋就不喜欢孟子：孟子怎么能说君为轻？于是把孟子从孔庙里“请”了出去。
孟子本是配享孔庙的亚圣（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到了明朝专制思想更加突出，朱元璋受不了“民贵君轻”的说法，就把孟子开除了。
儒家传统的结论：政府不应该与民争利。一个政府，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只要与民争利，在儒家传统思想里就不是好政府。回到今天：我们的政府是如何正确处理国富与民富关系的？做得好的地方是哪些？也许还有不够好的地方，你怎么反思？这是开篇就提出来给大家思考的问题。
十一、现代公共经济学的形成
现代公共经济学大致成型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一些标志性的文章和书籍出版发表。老师明确说：瞄一眼就够了，没必要记住谁在哪一年写了哪本书——在AI时代，死记这类知识毫无意义，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从那时起，经济学里就有了公共经济学这个分支。
十二、公共经济学的研究对象
经济学研究什么？很多人以为经济学研究挣钱，其实不是。经济学研究人的行动：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行动，以及人的行动所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社会经济运行图（最简化版）：用一条虚线把图分成上下两部分。上面是政府（公共部门），代表公共利益；下面是私人部门，最简化的私人部门就是企业和个人（家庭）。私人部门的价值观主要是追求效率——这是之前西方经济学研究的内容；公共部门除了也要效率之外，还要代表社会的公平正义。
三个部门之间的互动关系：
政府与企业：政府给企业补贴；企业向政府纳税。
政府与个人：政府给个人转移支付（例如前面讲的低保——穷困家庭从政府那里拿到低保，就叫转移支付）；个人向政府纳税。
企业与个人：个人向企业提供生产要素，包括劳动力，也包括资金（比如你把存款存进银行，银行再贷出去，最终贷给了企业，资金的源头其实是个人）；企业向个人提供产品和服务。
所以公共经济学研究三大对象：政府、企业、个人。
十三、经济学的分析起点：个人
老师提问：三大对象从哪个讲起才符合经济学的逻辑？答案是个人。能答出这个，说明经济学学得还可以。经济学一定从个人讲起，因为经济学本身就是个人主义的经济学：这门学科分析的起点是个人而不是集体，整个理论大厦都建立在关于个人行为的假设之上。
这个假设就是人人都会说的“理性经济人假设”——但会说不意味着有深刻理解、不意味着理解对了，所以要反复强调。理性经济人假设有两个要点：
要点一：人是理性的。假设所有参加社会互动的人都是理性的（不限于经济活动，家庭关系、恋爱关系也算，只要是人的活动）。所谓理性，就是会权衡利弊得失。
要点二：人是自利的（self-interested）。千万要把它和自私（selfish）分开：说一个人selfish是道德评价；说一个人self-interested没有任何道德抨击，只是描述事实——他在追求自身利益，不会故意不要自己的利益。
为什么这两个要点是命门：哲学、社会学、法学等其他学科抨击经济学，就抨击这两点——你说人都是理性的，我可以举出人不理性的反例；你说人都是自利的，我可以举出雷锋叔叔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反例。两点必须同时成立，只要任何一点不成立，整个经济学的基石就动摇了，经济学就没有了。
所以经济学遭到很多批评；几十年来，经济学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学科，想方设法修补、夯大理性经济人假设。下面就是经济学家如何维护这个假设的两条线索。
十四、线索一：自利是哲学思想还是科学证明？（上）司马迁与自利的含义
司马迁在一千多年前就说过：《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名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民间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站在长江边看船只往来繁忙，问身边大臣：江上有多少条船？大臣答：一共两条船，一条叫名，一条叫利。（这只是个故事，说的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意思。）
关键辨析：人都是self-interested，但自利不等于自私，也不等同于唯利是图。说一个人唯利是图，意思是他为了钱可以不要一切；而人的动机是多元的，多元动机可以归结为自利，但不意味着自利就是钱越多越好、为了更多的钱可以不要一切。一个自利的人当然也看重亲情、友情、爱情——因为那些“情”也给他带来利。对自己有用、对自己有好处，就叫自利。
十五、由自利论发散：性善论与性恶论，儒家到法家的传承
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自利就是性恶、无私就是性善？性恶论在中国不被接受，因为受几千年儒家传统影响：小孩蒙学先读《三字经》，开篇就是“人之初，性本善”，性善论在中国才是政治正确；说性恶论会显得这个人很坏。相信性恶论的是法家。
问题来了：法家的老祖宗是谁？荀子。而荀子其实是儒家学派的。儒家到后面发展出了法家。
传承关系：孔子的学说主要由曾子（曾参）发扬光大，曾子传给子思（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再传给孟子——这是“孔孟”一支。另一支是荀子。老师查证：荀子约公元前313年出生，孔子约公元前479年去世，两人相差一百多年，显然没有交集；但荀子的确属儒家学派。荀子这一支发展出了礼和法，他的学生李斯等人成了法家代表人物。
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讲性善论的儒家，传到荀子、再到李斯，就变成了法家的性恶论？是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其实孔子时代就被老子批评过“一代不如一代”：有道就不需要德，有德就不需要仁，有仁就不需要义，有义才需要礼——当你需要付诸仁义道德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末世了（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据传孔子向老子学过道，两人应该见过面，年代大致相当，老子年长一些。所以在老子的时代，道家已经瞧不起儒家了；而儒家最后居然又发展出法家，真叫人感到世风日下。
核心概念的递降脉络：老子的核心思想是道；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孟子是义；荀子是礼；荀子的学生（李斯等）就成了法。从性善论最终发展出了性恶论。这样的思想脉络，公共管理学院的学生应该了解。
十六、线索二（科学证明）之一：《自私的基因》里的小鸟实验
自利究竟是一种哲学思想，还是有科学证明？两本书可以回答：《自私的基因》和《合作的进化》，电子版已发群里，都很短、很容易看完，请大家课下看，看完发表自己的看法。课堂上只讲其中一个片段。
《自私的基因》的作者是英国牛津大学一位著名生物学家（注意：他是生物学家）。书中第十章讲了一个实验：有一种危险的虱子（寄生虫）寄生在小鸟身上，吸食血液，影响小鸟生存。小鸟没有手，啄不到自己头上的虱子，需要别的小鸟帮忙啄掉，而帮别人是有成本的、很累、影响自己的生存。于是小鸟有三种策略：
骗子策略：永远要别人帮助我，但我从来不帮助别人。
傻瓜策略：不管什么人来求我帮忙，我都大公无私地帮他，他帮不帮我，我不管。
小气鬼策略：你帮过我，我就帮你；你不帮我、或你曾经骗过我，我就不帮你。
问题：哪种小鸟活下来的概率更大、哪种种群更容易繁衍？实验的发现是这样的：
一开始只有傻瓜和小气鬼，还没有进化出骗子（骗子是更高级的，后来因基因突变才出现，一度“大杀四方”，变成独立种群）。当只有傻瓜和小气鬼时，从行为表象上根本分不清谁是小气鬼谁是傻瓜——有谁请它帮忙它都会帮，混在一起、相互帮助、难以分辨。
出现骗子之后：骗子专骗傻瓜，傻瓜总是上当；骗子骗不着小气鬼——遇到小气鬼最多骗第一次，第二次小气鬼就不上当了。于是傻瓜越来越少，骗子越来越多；随着最后一个傻瓜死掉，小气鬼的数量从下降慢慢转为稳步上升，达到某个阈值后突然激增，最终导致骗子全部死光。为什么骗子会死光？
因为骗子只能以傻瓜为“食物”，傻瓜死光了，骗子早晚也死光——骗子骗不到小气鬼，小气鬼之间可以相互合作，骗子之间没法合作。最终留下来的种群是小气鬼。
现实意义：评价一下你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存策略是傻瓜、小气鬼还是骗子？我们身边绝大多数人（包括我们自己）是小气鬼。人类社会也一样：小气鬼策略更容易繁衍。傻瓜一碰到骗子立马死光；骗子找不到足够的傻瓜去骗，也会死光。最终能活下来的种群基本采取小气鬼策略——而小气鬼是自利的。
这正是《自私的基因》想证明的：人在基因层面一定是自私的（不是个体层面、不是一个生物体层面），自私写进了基因里。
十七、人性本善是谁说的？孟子与孔子的人性观
由小气鬼引申到孔子。儒家讲“人之初，性本善”，但这句话真的是孔子说的吗？查《论语》：里面没有任何地方讲过“人之初性本善”，压根不是孔子说的——是孟子说的。读《论语》《孟子》，会典型地体会到：古代的圣人虽然都是圣人，个性差异非常大，孔子和孟子的个性差别就很大。
孟子的个性：孟子说过“吾岂好辩乎”（我难道是好辩论的人吗）——既然要这样自我辩解，说明他就是一个好辩论的人，他生活年代周围的人都觉得孟子好辩。为什么好辩？因为孟子自认为掌握了天地之间唯一的真理，是一个正义凛然、浩然正气的人。所以孟子觉得人的本性天生是善的。若问：人天生都善，为什么世上会有坏人？
《三字经》后面一句马上回答你：性相近，习相远——本性是善的，后天的习染遮蔽了本性。因此孟子认为教育就是要恢复本性：人人都可以成为君子，人皆可为尧舜，只要恢复本性，人人都是尧舜、都是圣人。孔子并没有人性本善这个理念。
孔子关于人性怎么说？孔子主张“以直报怨”。《论语》里的故事：有个学生来请教，貌似请教、其实有点沾沾自喜，想让孔子夸他。学生问：“以德报怨，何如？”（别人伤害了我，我仍一腔热忱地对待他，用我的德性去感化他，好不好？）他以为孔子会夸他。
孔子答：“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如果别人害你，你还对他好；那别人对你好，你又该怎么回报呢？用经济学术语说，这叫激励不相容：对坏人报之以德，对好人也报之以德，好坏没有区别，你就无法激励别人对你好。
老师的引申：孔子虽没学过现代经济学，但道理是一样的。千万不要被经济学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概念、听起来高大上的理论忽悠了——它们的底层逻辑是人人都会、人人都听得懂的。
老师一向认为经济学应该进小学甚至进幼儿园：他家小孩上小学二年级时，学校搞校园开放日，老师还去班上讲过经济学，因为他笃信再小的小孩都听得懂经济学。
大学生反而觉得经济学难，是因为课本没编好、老师不会教，把简单朴素的道理讲得很复杂——这是一个学科想建立自己的壁垒、护城河，故意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你不交学费报课就学不会。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
澄清对孔子的误解：很多人以为孔子作为儒家老祖宗，一定倡导无原则的宽容，其实不然。孔子是个很实事求是的人，这个“实事求是”求的是回到人的本心，而不是虚伪的道德崇高感。反过来，老师觉得基督教教义里那句“有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另一边脸也转过去给他打”，才是（超出常情的）道德要求；儒家孔子并不倡导这样。
孔子倡导的是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欺负你的人，而不是一味报复，也不是一味懦弱。老师自己的处世哲学非常赞同孔子说的“以直报怨”。
相关俗语：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老师解释：屠狗辈即杀狗的屠夫；古人吃狗，今天爱狗人士不必来争议。）郎咸平的例子正好印证后半句。这句俗语能形成，说明它是常识、是常态。老师留了一个思考题：请你用学到的经济学思维方式解释这句话。
十八、老师的亲身经历：以直报怨怎么做
背景：大学老师之间也会有矛盾，甚至比工人、农民之间的矛盾更甚，只不过包装得温文尔雅，实际害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文革当中知识分子之间斗得最凶，反而有些知识分子被斗后，是工人、农民保了他们——这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
事件：若干年前，老师知道一位留学生（博士生）挺能写，写了一篇博士论文，老师觉得写得挺好，送去盲审。盲审时被学院一位教授直接打了30分（百分制），评语只有两个字：“重做”，根本没写理由。学生痛哭流涕来找老师。
当导师的很烦、也很生气——老师知道是哪位教授干的，对方也知道这个学生是老师指导的（学院就那些老师，方向彼此心知肚明，都算小同行），对方不喜欢老师，就把气撒在老师的学生身上。这在大学里非常常见、极其常见：不喜欢哪个同事，他的学生论文送到我手上，就趁机报复、把学生挂掉，至于耽不耽误学生前途才不管。
这件事在老师心里留下极强的阴影，当时真的很生气。
后来天道好轮回：那位教授的学生论文送到老师手上。要不要报复？老师当时真的很想，而且已经这样做了——也给了30分，而且不像对方只写两个字“重做”，老师写了2000多字的评语论证这篇论文不该过。写完很生气地睡觉去了。一觉睡醒，脑袋清醒了一点：我为什么要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于是把那篇论文重新拿出来认真分析——不是针对这一篇，而是按自己日常的常规标准这把标尺去看，个人觉得它还是应该过。老师推翻了自己那篇2000字的评语，重新写了一篇。
结果与感悟：老师获得了很大的自我满足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做到了孔子说的“以直报怨”，而不是“以怨报怨”。老师很崇拜孔子：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些为人处世的智慧、道德理念，今天仍然有用——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欺负过你的人，不一味软弱，也不一味报复。他可以是一个坏人，但我不能做一个坏人。
十九、线索二（科学证明）之二：《合作的进化》与阿克塞尔罗德比赛（本节课悬念）
老师提醒：《合作的进化》这本书要下去看，光听课堂讲只等于了解一点皮毛。书里第十二章记录了一个真实的事件：阿克塞尔罗德比赛（Axelrod tournament）。
背景：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Robert Axelrod）为了研究囚徒困境这个博弈，举办了一场比赛，邀请各学科的博弈论高手——政治学的、经济学的、社会学的都有——把各自制定的博弈策略编写成电脑程序，放进一台大型计算机，彼此两两对垒。
什么叫两两对垒：就像体育比赛的循环赛，比如五个队相互之间都要交手。每对程序要比200个回合（数据足够大才能说明问题），200回合结束后，看哪种策略累积的积分最多——积分最多，就表示持这种策略的生物更容易活下来。
积分规则（极其简单）：每方每回合只有两种出牌——合作，或欺骗。双方都出合作，各得3分；我出欺骗、你出合作，我骗到你，我得5分，你（被骗方）得0分；双方都出欺骗，各得1分。
用博弈论的表述把矩阵画出来：设甲、乙两方，各有“合作”与“欺骗”两种策略。甲合作、乙合作，则甲3分、乙3分；甲合作、乙欺骗，则甲0分、乙5分；甲欺骗、乙合作，则甲5分、乙0分；甲欺骗、乙欺骗，则各得1分。
课堂留下的问题：按这样的博弈规则，你该设计什么样的出牌程序才能得分最高？是永远合作，还是永远欺骗？还是假装好人——先合作一次、再骗两次、再合作一次、再骗两次？确实有人把程序设计得很复杂，想达到分数最高的目的：欺骗成功一次就得5分，5分很值钱；如果对方是只会合作的人，那我应
该永远欺骗，每次都拿5分，肯定胜出。
但问题是：对方不会改变他的主意吗？
本节课到此结束。作业：下去先看书（《自私的基因》《合作的进化》等），下次课接着讲这场比赛——看最终什么样的生存策略生存概率更高，以及它对各位的生活、人生有什么样的建议。
二十、复盘要点小结（课后自测用）
1. 经济学不教挣钱；真学懂会让你在经济政策讨论中“反常识”；学得好不等于人品好。
2. 郎咸平案四场官司串起三个知识点：产权界定（夫妻共同财产的赠与自始无效）、一人有限公司的举证责任倒置与连带责任（有限责任的边界）、不当得利（得了好处而无合法依据）。
3. 课程价值观：用效率创造财富，靠伦理驾驭财富；术与道之分，最终回到“道”——面对利益诱惑怎么选择。
4. 考核：平时20%（点名5%+分组活动15分）+期末80%（结课论文“我身边的公共经济学”）。三项课堂活动：低保辩论、盐铁论模拟辩论（约10月27日）、第五组讲《哈佛经济学家推理小说集》里的经济学知识。任务可互换，属帕累托改进。
5. 公共经济学=公共部门经济学，是经济学的应用性分支；前身是财政学；传统财政学研究政府如何集资与花费（价值观是政府尽可能多获取财富），公共经济学研究公共部门如何配合市场机制、弥补市场缺陷。
6. 财政能力与政府绩效：财政攫取能力强的政府未必是好政府，财政收入很低的政府肯定不是好政府（《让子弹飞》的民国县长预征百年税）。
7. 历代变法多为国进民退（桑弘羊、王安石、张居正），邓小平改革是国退民进且成功；三个思考题：财政能力与政府评价、《国富论》与《盐铁论》的财富观、当今如何处理国富与民富（儒家民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政府不应与民争利）。
8. 公共经济学研究政府、企业、个人三大对象，从个人讲起——经济学是个人主义的经济学；理论大厦建立在理性经济人假设上：理性（权衡利弊得失）+自利（self-interested，描述事实而非道德评价，不等于自私selfish、不等于唯利是图）；两点须同时成立，否则基石动摇。
9. 维护假设的两条线索：哲学/历史线索——司马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性善性恶与儒法传承（道—仁—义—礼—法）。
科学线索——《自私的基因》小鸟实验（骗子、傻瓜、小气鬼，最终小气鬼种群存活，自利写进基因）；《合作的进化》阿克塞尔罗德比赛（合作3分、单方欺骗5:0、互相欺骗各1分，200回合，下次课揭晓答案）。
10. 孔子没说性本善（孟子说的，配“性相近，习相远”）；孔子主张以直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即激励不相容；老师盲审报复又自我纠正的故事是“以直报怨而非以怨报怨”的实例。
11. 资源清单：马工程《公共财政学》（不用买）；索维尔《经济学的思维方式》（电子版已发群）；希尔曼《公共财政与公共政策：政府的责任与局限》；弗里德曼《经济学与法律的对话》；科斯《社会成本问题》；德·索托《资本的秘密》；《合作的进化》；《自私的基因》（修订版）；识典古籍平台读《盐铁论·本议》《史记·货殖列传》；公众号“计量经济圈”“实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