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思维课笔记
第二讲探究问题与论证结构
一、开场：苏格拉底式提问
老师先用一个关于“成功”的对话，演示什么是苏格拉底式提问。
有人说，成功就是赚很多钱。苏格拉底追问：你说的成功，是指达到自己设定的目标，还是社会认可的成就？那人回答：达到目标。
苏格拉底继续问：如果一个人想赚很多钱但最后没赚到，算成功吗？不算。那如果赚了很多钱却失去了健康和家庭，算成功吗？可能也不算。那成功是不是不只是钱，还包括别的？那人承认，可能还包括幸福、关系、健康。
苏格拉底再问：如果一个人没赚很多钱，但家庭幸福、身体健康，或者做着自己乐意的事，他算成功吗？按这个定义算。所以，原来定义的“成功等于很多钱”是不是太窄了？
这就是苏格拉底式提问——通过提问引导人进行探究，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
二、今天的主题
批判性思维最终要达到的目标：判断一个论证是否是好论证，以及怎样做出一个好论证。
今天讲两个内容：第一，理解问题；第二，分析论证的基本结构。
三、视频案例一：不好的问题——预设立场
播放一段澳大利亚前总理接受采访的视频。主持人问：
What makes you so sure China isn’t a military threat to Australia?
（什么让你如此确定，中国对澳大利亚不是一个军事威胁？）
前总理回答：
Because I’ve got a brain, principally, and I can think, and I can read, and I read every day.
I mean, why would China want to be a threat? What would be the point? They get the
iron ore, the coal, the wheat.
（因为我有头脑，我能思考，我能阅读，而且我每天都读书。中国为什么要威
胁？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得到铁矿石、煤炭和小麦了。）
他接着说：
What would be the point of China wanting to occupy Sydney and Melbourne? And
could they ever do it? Could they ever bring the numbers here? There’d be an armada of
troopships to do it.
（中国想占领悉尼和墨尔本有什么意义？他们做得到吗？能把军队运过来吗？那
得需要一支运兵舰队。）
老师分析：这个问题不好，因为主持人已经预设立场了——他的立场就是认为中国对澳大利亚是一个很大的军事威胁。带着这样的立场去提问，别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不愿意认真回答。
前总理的回答逻辑：中国通过贸易就能从澳洲得到煤矿和铁矿，不需要军事占领。如果军事占领，需要大量军费，还要承担道义上的指责，显然不划算。
四、视频案例二：不好的问题——陷阱问题
主持人又问：
And they’re building twenty surface warships a year, which is even more than the entire
Australian fleet. In your opinion, who is being more provocative, Australia or China?
（他们一年造二十艘水面战舰，比整个澳大利亚舰队还多。在你看来，谁更有挑
衅性，澳大利亚还是中国？）
前总理回答：
What’s funny is the building is not provocation. The word “provocation” — that’s the
wrong word to use. Really, there are major states. China’s economy is bigg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They spend about 40 percent of their national budget on defense. The
Americans spend more than the next nine states in the world on defense. So why is it a
provocation? Why would you think it’s a provocation for a great state like China to build
a navy?
（好笑的是，造舰不是挑衅。“挑衅”这个词用错了。大国就是这样。中国的经济
体量比美国还大，他们把约40%的国家预算用于国防。美国的军费比排在后面的
九个国家加起来还多。所以，这为什么是挑衅？你为什么认为中国这样的大国造
海军是挑衅？）
老师分析：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不管你回答“中国更provocative”，还是“澳大利亚更provocative”，都掉进陷阱里了。因为问题里隐含了一个预设前提——军舰建得越多就越provocative（有挑衅性、侵略性）。你无论选哪一方，都等于接受了这个预设。
前总理说，这个问题是个伪命题（discussion is invalid）。他还指出：中国经济体量比美国大，美国军费比后面九个国家加起来都多。言下之意是，不能跟澳洲比，澳洲经济体量那么小。中国经济体量这么大，如果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军事能力，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五、视频案例三：好的问题——换位思考
老师说，西方主持人有时候也能提出非常好的问题。主持人说：
Can we put ourselves in China’s shoes, walk around a little bit, see the world? Can you
try to do that for a few minutes? What is China trying to do in the world? Are they
aiming for primacy? Or are they open to some sort of shared leadership with the United
States? Is China a zero-sum competitor to the United States, or is there a possibility that
we could find some sort of mutually acceptable arrangement?
（我们能不能设身处地，从中国的角度走一走，看看这个世界？你能不能试着这
样做几分钟？中国在世界上想做什么？他们是追求独一无二的领导地位
（primacy），还是愿意与美国分享某种领导权？中国对美国来说是零和博弈的对
手，还是有可能找到某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
嘉宾回答：
I think that’s a great question. Precisely the one that I wish we talked about more.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正是我希望我们能多讨论的问题。）
嘉宾接着说了两句让老师印象深刻的话。
第一句：
It’s inconceivable for Americans not to talk about leadership. We’re number one.
（对美国人来说，不谈论如何领导世界是无法想象的。我们是第一。）
他提到，奥巴马因为“从后方领导”（lead from behind）被批评，人们很讨厌这个说法。美国人总说：We must lead. We need to be the strongest country in the world. We haveto do the job.（我们必须领导，我们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国家，我们必须承担责任。）
第二句：
We don’t seem to be able to fathom that they don’t want to be the dominant power.
（我们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中国不想成为霸主。）
嘉宾进一步分析：如果你真正读中国的言论，读习近平说的话，会发现他们并不谈论要成为最强、最大。他们知道，世界上会有多个强国。西方似乎无法理解，中国不想成为主导力量。中国的言论，压倒性地不是关于掌控世界，而是关于主权，关于控制那些对中国来说是跨王朝（trans-dynastic）的地区性问题。
今天中国明确关心的问题——新疆、台湾、香港——几乎每一个都始于19 世纪清帝国衰落时期。这些不是共产主义的优先事项，而是持久的中国优先事项，而且都是地区性的。
中国人谈论“百年屈辱”。西方人觉得那是1850 年的事了，但对中国人来说，香港1997 年才回归，那只是25 年前的事。所以“百年屈辱”对他们来说才刚刚结束，还有未解决的问题。西方人忽视这些背景，断言中国想接管世界，是没有理解中国从哪里来。
老师总结：这个问题好在哪里？首先，它要求站在中国的角度看问题（putourselves in China’s shoes）。批判性思维有时候需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去看。其次，它针对隐含的前提，从对方的角度、从公平的理由去看待对方，从而提出问题。这是从不同角度看问题的好例子。
老师还联系中国传统：两千年前战国时期，我们就讨论过霸道还是王道的问题，很多传统思想家都认为要寻求王道。
六、案例四：佩洛西与傅莹关于华为5G 的交锋
在第56 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说：如果让华为参与5G 网络建设，那就是选择独裁而非民主。
傅莹用英文反驳：一个华为公司就能引起畏惧，难道西方民主如此脆弱？
老师分析佩洛西的论证：
前提：只要欧洲让华为参与5G 建设，就是选择了独裁而非民主。隐含结论：欧洲不应该让华为参与5G 建设。
这里面至少有几个未经证明的隐含假设：
第一，华为是独裁体制的政治工具。
第二，5G 网络建设能直接决定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这非常可笑，一个网络建设就能决定国家政治制度吗？
第三，民主制度无法通过监管、安全审查、多供应商来应对华为可能的安全问题。
第四，技术选择只有两种——选华为就是独裁，不用华为就是民主。这不一定。
傅莹反击有力的原因：
第一，归谬法。如果逻辑成立，一家公司参与5G 就能让欧洲选择独裁，那就等于承认西方民主制度非常脆弱。
第二，揭露虚假的二分法。华为或者民主，反华为就是独裁——这种二分是虚假的。
第三，转移举证责任。指控华为导致独裁，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机制？完全没说。
第四，澄清概念。民主、独裁、安全、威胁都是大概念，佩洛西把使用华为设备直接等同于选择独裁，是偷换概念。
七、案例五：王毅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提问
面对西方世界对俄罗斯的各种追杀，王毅部长说：
希望欧洲的朋友们可以冷静思考一下，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才能使战火停下来？搭建什么样的架构才能使欧洲实现长久之安？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才能使欧洲实现战略自主？
老师评价：这几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好的问题其实就解决了问题的一大半。这些问题启发大家去思考——什么样的努力能让战火停下来？俄乌冲突已经打了好几年了（从北京冬奥会之后开始）。
八、两大类问题
今天是第二讲，主题是“批判性思维的过程：探究与实证”。问题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探究的问题。探究也就是研究的意思，是对现象的原因、机制、后果进行研究。
第二类，反思的问题。是对探究的好坏进行反思，即你这个探究的理由、根据是否充分，问题是否发散多样。
说得直白一点：探究性问题就是研究本身；反思性问题就是研究这个研究做得好不好。一个是问题本身，一个是对这个问题的研究进行判断。
举例说明：
研究对象的问题（探究性）：烧煤是怎样产生雾霾的？煤燃烧产生二氧化碳，不完全燃烧产生一氧化碳、氮氧化合物、硫化物等。引力产生的原因是什么？这是具体的物理机制问题。
反思性问题：人是怎样研究雾霾产生机制的？对这个探究过程的好坏进行研究。反思性问题要问：问题清楚吗？证据真实吗？全面吗？合理吗？还有没有别的解释？这是关于研究的研究。
九、提出一个好问题
探究和实证的起点是提出一个好问题。什么样的问题才算好问题？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有意义，值得研究。
第二，有新意。
第三，不是纯粹主观兴趣。
第四，研究有可能完成。
第五，具体，不是大而空。
第六，不是简单封闭的问题。
第七，表达清楚，有指示性。
十、课堂练习一：判断八个研究问题的好坏
老师给出八个问题，让同学分组讨论哪些是好研究问题。
第一题：世界上最深的海底有多深？
同学回答：不好。因为这是一个理论上有唯一答案的问题，而且要么太简单（搜一下就知道是马里亚纳海沟），要么根本无法确定（人类对深海探索还很不够，可能还有没发现的更深的地方）。作为研究课题，一个研究生不可能去探索世界上哪个地方最深。
老师评价：不是好问题。要么太简单，谷歌一搜就找到答案；要么根本找不到答案，无法完成研究。
第二题：人为什么要吃饭？
同学回答：因人而异，跟个人爱好选择有关，没有特别深入讨论的必要。
老师评价：没啥研究必要。老师顺便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上大学前以为所有人都吃米饭，上大学后发现有同学吃馒头、饼、面条。这说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见，要去拥抱多样性（embrace diversity），允许别人跟你不一样。
第三题：合理饮食对健康的促进作用。
同学回答：和我们生活相关，研究营养饮食对人类健康的促进作用在哪些方面。
老师评价：看上去还行，比第二个问题描述上更学术一些。
第四题：眼疲劳对学习效率的影响。
同学提到可以用实验组对照组来研究。
老师评价：感觉还可以，有指向性，但需要条件才能完成。
第五题：哪种书法风格更好？
同学回答：选择风格是主观判断，很难研究。
老师评价：主观爱好问题。
第六题：AI 写作会不会取代人类创作？
同学回答：可以讨论，但研究不出来。
老师评价：问题太大了。
第七题：不同文化融合之我见。
同学回答：太大了，无从下手，完全不具体。
老师评价：不具体，表达模糊。
第八题：电脑取代黑板会不会提升学生成绩？
同学回答：影响成绩的因素太多了，没有其他变量很难研究，单一对应电脑和黑板的范畴太窄。
老师评价：不是一个好研究课题。
老师给出的参考答案（来自机械学院另一位老师，仅供参考）：
第一个是简单事实，查一下就知道。第二个是无趣简单问题。第三个实际上是对吃饭的学究化表述。第四个感觉还可以，有指向性但需条件完成。第五个是主观爱好。第六个问题太大。第七个不具体表达模糊。第八个有研究可能但需要时间，老师个人觉得也不好。
十一、课堂练习二：高考改革辩论中的论证分析
老师给出两段对话：
A 说：我们应该改革高考，因为它体现了死记硬背的应试教育，不能培养多面才能、有素质的创新人才，阻碍民族复兴。
B 说：怎么能随便取消高考呢？高考是唯一公平的上升渠道，农村孩子如果和城里那些学音乐、学画画的孩子竞争素质，怎么比得过？没有高考硬指标，那还不腐败投机盛行？平民家孩子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
同学分析A 的问题：
第一，因果关系夸大（滑坡现象）。高考改革直接推到阻碍民族复兴，链条太长，夸大其词。就像“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所以我就怎样怎样，最后世界毁灭了”一样。
第二，高考一定就是应试教育吗？不一定。高考一定就是死记硬背吗？数学能死记硬背吗？物理能死记硬背吗？肯定要理解。
第三，高考就一定不能培养创新人才吗？不一定。我们国家还是有创新人才的，只是比例可能相对美国低一些。
A 的隐含前提：
高考是导致应试教育的原因——不一定。
应试教育与创新人才根本冲突——也不一定。我们国家的高考还是能选拔出一些人才的，基础都非常好。老师提到，在美国教美国学生时，发现他们数学基础特别差，差到难以想象。小学三年级算15+8，他们要拆成15+5+3 来算。而中国学生基础扎实。
创新人才是民族复兴的关键条件——可能是，但不能说太绝对，关键还看怎么定义创新人才。
同学分析B 的问题：
第一，偷换概念（稻草人谬误）。A 说的是“改革”高考，B 直接说成“取消”高考。
第二，取消高考等于没有硬指标吗？不一定。没有硬指标必然导致腐败吗？也不一定，很难证实。
第三，高考是“唯一”公平的上升渠道——其实现在的高考也很难说就完全公平。比如北京上海的考生相对容易一些，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的考生是地狱级难度。还有高考移民（在湖北上学跑到新疆考试）就是腐败。
第四，B 说的“素质”好像就是画画、弹琴、音乐。不一定。农村孩子身体素质好，搞体育也是一条路。把素质窄化了。
老师总结各自的逻辑问题：
A 的问题：概念模糊（什么叫有素质人才、什么叫创新人才都不清楚）；滑坡现象（无限放大：高考应试→不能培养创新人才→阻碍民族复兴→世界灭亡）。
B 的问题：稻草人（把改革变成取消）；虚假二分（要么高考硬指标，要么腐败投机；要么分数，要么素质——实际上分数和素质不一定矛盾，有的同学分数也高素质也好）；概念窄化（把素质等同于上音乐班、画画班）。
十二、插曲：三层自由
老师看到同学上课玩手机，顺便讲了什么是自由。
第一层自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我想看手机就看手机。如果是囚犯想出去玩出去不了，就没有这种自由。这是最简单的自由。
第二层自由：我不想干什么，能不能不干什么。比如抽烟的人，想不抽烟但做不到，高铁停站两分钟就
要下去抽两口。吸毒的人吸完会后悔，但控制不住。他们以为“我想抽烟就抽烟”是自由，其实不自由——他想不抽烟做不到。
第三层自由：我能不能让我自己的欲望和想法，也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比如我其实希望自己不被看手机、抽烟控制，但实际上控制不了。能做到这一层才是真正的自由。
老师借此鼓励同学上课积极参与讨论，参与讨论能学到东西。
十三、案例六：古巴反恐问题——好问题问事实和推理
记者问美国官员：
Administration officials met last week with Cuban officials to discuss counterterrorism,
but the administration has Cuba on the list of state sponsors of terrorism. If you are
trying to work with them to fight against terrorism, why is Cuba on the terrorism list?
（政府官员上周与古巴官员讨论反恐，但政府把古巴列在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
上。如果你们试图与他们合作反恐，为什么古巴还在恐怖主义名单上？）
官员扯了一些关于定期正常交流的话。
记者接着追问：
What evidence is there that Cuba sponsors terrorism?
（有什么证据证明古巴支持恐怖主义？）
官员又开始瞎扯，说古巴政权有长期的严重侵犯人权、压制新闻自由、压制公民社会等记录——但这些跟支持恐怖主义是两回事。
老师分析：这个问题好，因为它问的是事实和推理的合理性。第一个问题指出了矛盾——又合作反恐又把对方列在支持恐怖主义名单上。第二个问题直接要求证据——你说古巴支持恐怖主义，证据呢？
十四、问题分析的两个维度：对象与认知
老师开始讲一些抽象的定义，但强调会结合讨论来理解。
一个问题有两个方面：对象和认知。
对象是什么？是指问题的客观内容、议题、关系、制度。它不依赖某个人的想法，是客观的，是公共讨论中可以被指认、描述、检验的东西。
认知是什么？是表示主体对对象的理解、推理、判断和评价。它要回答：认知的主体是谁（做判断的人是谁）？基于什么立场或情绪来认识这个问题？推理是否可靠？是否一直意识到自己的预设和局限性？
用高考改革的例子来说明：
对象方面包括：
问题对象——到底是高考要不要取消？还是要不要改革？还是高考是否公平？还是高考是否有利于创新？
事实对象——高考的内容是什么？录取方案是什么？创新人才培养的指标是什么？
概念——应试教育、素质教育、创新人才、公平、腐败到底指什么？
关系对象——高考与应试教育的关系是什么？统一考试与公平的关系是什么？
方案对象——改革方案有哪些？科目调整？多次考试？专项招生？
利益相关方——学生、家长、高校、中学、国家。
认知方面包括：
认知主体——谁在讨论这个事情？政策制定者？家长？学生？
立场与价值——更看重创新能力和国家竞争力，还是更看重公平和社会流动？
概念框架——素质教育到底是什么？有人认为是音乐绘画，有人认为包括批判性思维、创造力、领导力、合作能力。每个人的概念框架不一样。
前提假设——B 的前提是：改革高考=取消高考=没有硬指标=腐败投机盛行。这些都需要被检验。
十五、批判性思维二元问题分析法
老师展示了一个图，叫批判性思维二元问题分析法。
左边是客观的对象，包括：要素（内在构成元素及其关系）、特征属性、形成机制、在整体中的地位和存在方式、与外部因素的相互作用、课题的演化历史等。
右边是主观的认知，包括：问题的概念、隐含的假设、观念的历史和发展脉络、判断的论证、论证的性质、相应所需的证据推理等。
关于对象的问题：有结构、关系和层次，根据它们可以构成循序渐进的苏格拉底式问题系列。
关于认知的问题：包括问题的类型、表达和概念意义，问题的来源背景，问题的演化，问题涉及的不同观点和论证等。
十六、案例七：引力波——用二元分析法看科学问题
播放一段引力波科普视频。
视频内容：引力波是由产生重力或质量运动的恒星、黑洞等天体所产生的，以光速传播的微弱扰动，具有纵波和横波两种形式，可以拓展或压缩时空，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减弱。
引力波理论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1916 年提出，是广义相对论的一个基本预言。但当时人类没有足够技术能力来观察或证实。直到近百年后，人类才成功捕捉到这一瞬息万变、非常微弱的信号。
人类首次成功直接捕捉到引力波信号，基于激光干涉仪技术。科学家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和华盛顿州建造了两个先进的LIGO 探测器。2015 年9 月，这两处设备同时捕获到了来自距地球13 亿光年外的引力波信号，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重大科学突破。
用二元分析法分析引力波问题：
对象方面（客观事实）：
构成对象——假说描述的引力波由什么东西构成？
状态属性——引力波的状态和属性是什么？
原因和机制——引力波是如何产生的？
存在运行方式和规律——引力波在自然界中如何存在和作用？对物质体系有什么作用和意义？
与外部因素的相互作用——和其他物质有何关系？对其他物质现象起什么作用？
时间性和演化过程——引力波如何变化？如何利用它探测别的现象？
认知方面（研究过程的好坏）：
问题的概念——澄清引力波的定义。
假说的隐含前提——黑洞及作用、实验的解释假设。
观念的历史发展——对引力波的认识历史，证实的过程。
问题的判断和类型——最新预言经受了严格可靠的检验吗？测量和计算精确吗？推理合理吗？有没有反例？不同观点？
替代解释——该现象真的是引力波的结果吗？有没有别的解释？哪个更好？
主观因素——排除了主观偏向吗？有没有别的解释？
老师总结：视频说引力波被探测到信号证实了，那我们是接受这个观点还是怎样？需要对问题进行分析——一个是对象（客观存在），一个是认知（研究引力波的过程是好是坏）。
十七、课堂练习三：职业选择——用二元分析法做决策
问题：当同时有几个工作职位给你发录取通知时，作为某专业的学生，我该如何选择合适的职业？
如何分析问题：将问题分解成小的子问题。问题本身由对象和认知两方面构成。
对象方面：
职业的基本构成——工作、工资、福利、各项要素、公司状态。
职业发展前景。
和生活其他方面的关系。
你是否感兴趣。
该职业和社会环境需求的关系作用。
该职业的演化历史和影响。
认知方面：
问题是关于判断和决策的，需要联合推理，综合最佳论证。
老师给出五个具体工作岗位，让同学分组打分（1 分最低，10 分最高）并说出理由：
岗位一：外包机械装配岗位。围绕老型号产品装配，工作内容固定单一，技能提升空间小，难以适应行业技术革新。
同学打分：6 分或以下。理由：工作内容固定，上升空间小，处于流水线工作状态，让人精神压抑，降低生活质量。没有硬核技术，没有技术壁垒，特别容易被机器人替代，没有job security（工作保障）。老师估计武汉这种岗位工资大概八千块。
岗位二：机械设计岗位。
同学打分：10 分。理由：直接参与到企业机器的制造设计，对整个产业链了解非常清楚，自身机会多。
岗位三：机械维修岗。
同学打分：5 分左右。理由：需要动手，搬重东西、拧螺丝。
老师补充：看一个工作不要只看工作本身，还要看它能不能给你更多其他机会。这种岗位现在想去做的人很少，如果我们去做，一般比三本以下院校的人有很大优势，把事情干好可以带来其他方面的可能性。
岗位四：项目工程师。
同学打分较高。理由：薪资还可以，发展前景还可以，做项目工程师会接触到项目的各个方面，对个人成长很大。老师估计工资可能一两万。
岗位五：（老师说太虚了，看了半天不知道啥意思，不讨论了。）
老师顺便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本科学冶金，去工厂实习发现条件太艰苦，于是考研究生。研究生读了一两年还不知道干嘛，同学说他英语好，建议考托福申请国外博士。他托福考了656 分（满分665），申请到了国外学校，在国外读书工作好多年。
后来因为三个女儿的教育问题（在美国感觉小孩没有文化认同，幼儿园就向美国国旗效忠I pledge allegiance to the American flag）、职业发展等原因，2019 年底回国，回家在黄陂区，过了一个星期就封城了。
老师还提到一个心理学概念：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如果你认为自己不会人际交往，结果就真的不会。要给自己积极暗示，认为自己就是很善于人际交往。
十八、论证分析：如何发现一个论证
老师说那些虚的概念性定义不讲了，直接看例子，反而更清楚。
判断论证的准则：分析论证要素和语言环境。句子类型包括：事实陈述和普遍断言；表示理由、推理和结论的词语标志。
例子一：上帝存在，因为圣经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个论证。结论是上帝存在，理由是圣经上写了。虽然这个论证合不合理另说，但它是一个论证。
例子二：从火星和地球的诸多相似性可以推测，它也有可能有水。
这是一个论证。因为地球上有水，火星跟地球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推测火星也有水。
例子三：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幸，上帝不可能存在。
这也是一个论证。因为世界充满不幸，所以上帝不可能存在。
十九、课堂练习四：判断哪些是论证
老师用微助教出了多选题，问哪些是论证。答案是第三个和第六个。
第一个：每个学校都应该组织一个足球队。——只是个人建议，不是论证。
第二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论证。
第三个：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说维生素C 可以防止感冒。——这是一个论证（虽然是不好的论证，不能因为是诺奖得主说的就认为对）。
第四个：很显然不是论证。
第五个：老板对我不高兴，因为我没有听他的。——这里的“因为”是说明老板不高兴的原因，不是用证据推出结论，所以不是论证。
第六个：老板对我不高兴，因为他整天都没有对我有个笑脸。——这是一个论证。结论是“老板对我不高兴”，理由是“他整天没有笑脸”，从观察推出判断。
老师强调：第五个和第六个的区别在于，第五个的“因为”是解释原因（我没听他的，所以他不高兴），第六个的“因为”是给出证据（他没有笑脸，所以我推断他不高兴）。
二十、论证的基本结构
1. 单前提结构
由一个前提直接推出结论。
例子：怀孕的妇女哪怕喝一点酒都有可能对胎儿的生长产生危险，所以怀孕的妇女不要喝酒。
前提：怀孕妇女喝一点酒都可能对胎儿产生危险。结论：怀孕妇女不要喝酒。
2. 多前提结构——独立的多前提结构
前提一和前提二都能独立推出结论。
例子：妈妈对儿子说，我不看那部电影了，我根本就不喜欢看小孩的片儿。况且也没有票了。
前提一：我不喜欢看小孩的片儿→不去看电影。前提二：没有票了→不去看电影。
两个原因各自都能推出“不去看电影”这个结论。
3. 多前提结构——相互依赖的多前提结构
前提一和前提二合在一起才能推出结论，缺一不可。
例子：拳击运动对人的大脑有损害。史密斯的拳击生涯已经很长了。所以拳击对史密斯的大脑有损害。
前提一：拳击对大脑有损害。前提二：史密斯的拳击生涯很长。结论：拳击对史密斯的大脑有损害。
如果前提一不成立（拳击对大脑没有损害），即使史密斯打了很多场也不一定损害大脑。如果前提二不成立（史密斯拳击生涯不长），即使拳击对大脑有损害也不能推出对他有损害。两个前提必须同时成立。
4. 链式结构
由初始前提推出中介前提（中介结论），再推出最终结论。
例子：酒精对细胞有抑制作用→孕妇喝酒有害于胎儿→孕妇不要喝酒。
初始前提：酒精对细胞有抑制作用。中介结论/前提：孕妇喝酒有害于胎儿。最终结论：孕妇不要喝酒。
5. 复杂结构
由以上几种结构组合而成。
二十一、课堂练习五：分析复杂论证结构
练习一：某人申请研究生会很困难。
推理链条：不好好学习→这门课分数不高。加上其他课分数也不高→平均分上不去。加上没有竞赛加分→申请研究生有困难。
这是一个链式结构和依赖结构的组合。
练习二：伊丽莎白面对的是一个难过的选择。
原文：如果你不答应柯林先生的求婚，你妈妈就不再见你了。如果你答应了柯林先生，我就不再见你了。
分析：
前提一：如果你不答应求婚，你妈妈就不再见你。
前提二：如果你答应求婚，我就不再见你。
隐含前提三：你只有这两种选择（答应或不答应）。——但实际上不一定，还可以跟柯林商量暂时不答应等。
由以上推出：你要么见不到我，要么见不到你妈妈。
隐含前提四：这两种结果都会让伊丽莎白难过。——也不一定，也许伊丽莎白根本不想见他们。
最终结论：你面对的是一个难过的选择。
这个论证里有两个隐含条件需要找出来。
练习三：你怎能相信腐败无害论？它既无道德，又不合法。
结论：腐败是有害的（不能相信腐败无害）。
前提一：腐败既不道德又不合法。
隐含前提二：不道德且不合法的事情必定是有害的。
只有加上隐含前提二，才能从“既不道德又不合法”推出“有害”。批判性思维就是要把这个隐藏的条件找出来。
练习四：我们的饼干是最好的，这是我们生产的唯一产品。
结论：我们的饼干是最好的。
前提一：这是我们生产的唯一产品。
隐含前提二：唯一生产的产品就是最好的。
加上隐含前提二才能推出结论。比如苹果公司产品相对单一，但确实做得好——但“唯一就是最好”这个前提本身需要证明。
练习五：为什么不让抽烟？我在这里消费，抽烟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结论：我可以在这里抽烟。
前提一：我在这里消费。前提二：消费就有权利。前提三：抽烟是权利的一部分。
三个前提加起来推出可以在这里抽烟。
二十二、图尔敏论证模型（Toulmin Model）
老师说前面讲的是树状的论证结构，接下来讲另一个重要工具——图尔敏模型。
图尔敏模型由六部分构成：
第一，数据（Data）。用来论证的事实、证据、理由。
第二，断言（Claim）。要被证明的观点。
第三，保证（Warrant）。老师觉得“保证”这个翻译不好，实际上它是一个普遍性的原则或规律，用来连接数据和断言。
第四，支撑（Backing）。用来支撑Warrant 的事实、理由。
第五，辩驳（Refutations）。对已知反例、例外的考虑和反驳。
第六，限定（Qualifier）。对结论的范围和强度进行限定，常常来自对反例反驳的考虑。
逻辑关系：由数据/理由，通过保证（普遍性原则），推出断言。支撑用来支持保证。辩驳找出反例，然后对结论进行限定。
有人建议在数据上面加上“确认”——首先你的数据、最原始的条件必须是真的，不能条件本身就有问题。老师觉得很有道理。
用“孕妇不要喝酒”的例子来图解图尔敏模型：
数据/理由：孕妇喝一点酒都可能对胎儿产生危险。
断言/结论：孕妇不要喝酒。
保证（Warrant）：孕妇对胎儿健康的关切应该高于自己的享受。
支撑（Backing）：生命更重要，健康更重要。
辩驳：有没有反例？比如少量饮酒有没有影响？喝米酒算不算酒？喝一点点啤酒问题大不大？特别是孕早期的时候？
限定：所以结论不能太绝对化。可以限定为：怀孕后期孕妇不要喝高度酒。或者说孕妇应尽量避免饮酒。
老师强调：常人大部分都认为胎儿健康比孕妇享受更重要，但有些人不这么认为（比如不光喝酒还吸毒的人），所以这个保证本身是一个隐含假设，需要被意识到。
二十三、课堂练习六：分析西方媒体关于北京奥运会污染的报道
老师给出一段西方媒体对北京奥运会的报道，让同学分组讨论其推理是否合理，找出不合理的地方。
报道的论证要点（标准化后）：
第一，排除了例外（室内/户外的区分）。
第二，有三十一人退赛。
第三，运动员说像是在海拔3000 米的地方比赛（实际北京海拔只有约300 米）。
第四，提到一个实验，说污染包含超细微粒、一氧化碳、氮氧化物和臭氧四种东西。
第五，实验让冰球运动员骑自行车，第二次速度更慢。
同学们找出的问题：
第一，退赛人数没有对比。两百多公里的马拉松比赛，在美国说不定百分之五十的人都退赛。没有给出以往比赛退赛率的统计数据，无法判断这次退赛率是否异常。而且退赛原因可能是天气闷热，闷热不等于污染。
第二，运动员说“像海拔3000 米”只是一种主观感受，不是客观测量。而且运动员大概率没有生活在海拔3000 米的经验，这种类比不可靠。
第三，实验设计有问题。让冰球运动员骑自行车来测试污染影响，为什么不找自行车运动员？项目不匹配。
第四，实验的时间间隔问题。第二次速度更慢，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骑完已经累了？中间只间隔几分钟，疲劳因素没有排除。
第五，报道说污染包含四种东西（超细微粒、一氧化碳、氮氧化物、臭氧），但下面的实验只提到了微粒（PM）一种，以偏概全。
第六，最后把实验结果跟马拉松类比到一起，很难类比，场景和条件都不同。
老师总结：这些论据和论证都经不起推敲。西方媒体在这方面确实有问题，但中国媒体可能也有类似的毛病。
二十四、本课小结
这节课讲了两大块内容：
第一块是理解问题。问题分为探究性问题和反思性问题。分析问题要从对象和认知两个维度入手（二元问题分析法）。好的问题要有意义、有新意、具体、可研究、表达清楚，不能预设立场或设陷阱，要学会换位思考。
第二块是分析论证结构。论证有单前提、多前提（独立/依赖）、链式、复杂等结构。分析论证要善于找出隐含前提。图尔敏模型提供了一个更完整的分析框架：数据、断言、保证、支撑、辩驳、限定。
批判性思维的核心就是：不轻易接受表面的结论，要追问理由、找出隐含假设、考虑反例、判断推理是否
合理。